第一只珍珠鸟发出筑巢的叫声。妮瓦洛斯知道,那是自己踏上旅途的信号。
三年前,她在所有血统纯正的子嗣中脱颖而出,被选为卡帕库查。从此每年冰雪消融时,她就期待着王城的传唤。据说山神大人十分宠爱现任卡帕库查,年复一年与其缠绵。山巅的积雪有数年不曾消融。
然而人终有一死,更何况终日在神威御前生活。因此,尽管山神大人没有要求,王城的祭司们依然下达了选育下一任卡帕库查的命令。
“等你的头发像鳄鱼鳞片一样黑得发亮,山神大人自然会传唤你哟。”
先知婆婆不紧不慢地从瓦罐里倒出骆驼奶,为她清洗长发。黄色颗粒从婆婆褐色指缝间漏过,在乳海里沉浮,恍若珍贵的矿石粉末。
“婆婆,为什么每位卡帕库查陪伴山神大人的年岁都不尽相同呢?是因为山神大人偏爱某一位卡帕库查,才舍不得让她离开吗?”
妮瓦洛斯刻意模糊了指代,心想若是将来山神大人对自己的恩宠不及如今的卡帕库查,领主和父母都会因她蒙羞。
“傻孩子,山神大人从不偏爱某一位卡帕库查,而是对我们信仰的心给予回报。从你成为卡帕库查,接受特殊的照顾那时起,就承载着大家的敬意啊。”
似乎是洞察了她心中所想,婆婆提高声音,严厉地说道: “只有容貌俊美、血统纯正的孩子才有资格成为神的伴侣。不可以对同为卡帕库查的他人抱有嫉妒之心哟。”
“我明白了,婆婆。”
前往王城的旅途十分枯燥。妮瓦洛斯并不了解与自己一同旅行的人们。但所有人都恭敬地对待她。她骑行的骆驼永远毛发柔顺,精力充沛。她用的水壶里总是装着骆驼奶,而非清水。每天晚上都有人替她解开繁杂的多股辫,梳净发丝间的灰尘,再毫无差错地将其复原。
数十天后,妮瓦洛斯到达了王城。在祭司们的指导下,她首次品尝藜麦酿的美酒,头脑发热、双颊酡红,迷迷糊糊地与山神大人交谈。恍然间,她仿佛不是那个来自弹丸小城的十五岁少女,而是飞入山巅神殿的珍珠鸟。
人生中第一次,妮瓦洛斯觉得自己是自由的,可以飞往任何地方。
待她醒来后,祭司们笑容满面地通知她,山神大人已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。自由的幻觉烟消云散。她想起先知婆婆教给自己的话,于是向他们索要纯白羽毛制成的头饰,纯净白银打造的圆盘,无瑕贝壳磨制的人偶。
祭品很快如她所愿备齐。另一群陌生的随从带领她前往圣山。
或许是因为身边围绕着不同的口音,妮瓦洛斯格外思念故乡。然而,只要太阳照亮圣山的轮廓,梦中对父母哭泣的事就被抛到脑后,她重新变得坚定不移。
从山脚走到神殿至少要花费两天。妮瓦洛斯不得不饮酒抵御寒冷。到达圣殿时,她已筋疲力尽。
她最后一次喝下泡有古柯叶的藜麦酒,走入神殿,在祭坛前蜷缩身体坐下。指尖发冷,体内却热得像是倾注了篝火,烧灼五脏六腑。眼皮也沉重得无法抬起,妮瓦洛斯索性闭着眼睛等待山神大人降临。
不知等了多久,她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,于是抬起头来。
“哟,久等了。”
听到缺乏礼节、语气轻快的开场白,妮瓦洛斯深感意外,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她目不能视,因而看不见身穿奇异长袍的男人。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,握着漆黑的长柄镰刀。长袍单边肩膀点缀着蓬松的皮毛,另一边肩上却只剩被爪痕撕裂的单层破布。袍子在腰部收紧,缠绕着枯萎的藤蔓,斑斓的鸟羽如杂草般在藤蔓下方无序却紧密地排列,一直延伸到脚边。
妮瓦洛斯不再感到呼吸困难,刺骨寒冷也随之远去。她生性聪慧,很快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。
“您是山神大人……派来的使者吗?”
水野一愣。将死之人不可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,也不会感受到他的存在。群山之巅,万籁俱寂,紧闭双眼的少女缓缓扬起下巴,恰好面朝他所在的方向。
“抱歉,您能稍等片刻再带我去见山神大人呢?卡帕库查……是神的伴侣,不应该表现得如此虚弱。”
先知婆婆、祭司们,乃至水野这样的非人之物都不知晓,世界上的确有被神偏爱的罕见人物。他们的灵魂往往会孕育出众多奇异又难以解释的特质。
少女是否会在死后与神共度良宵,水野无从得知。唯一能确定的是,在他微微点头之后,妮瓦洛斯立刻如释重负地笑了,随后陷入了永恒的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