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算不上最令人满意的开幕，同样不是最糟糕的。
囚室临近天花板处开了极狭窄的气窗，透入熹微日光。魔法阵用新鲜血液写成，仍未冷却。四面墙上用胶带固定着四块形状不同的镜子碎片。
显然，召唤他的人没有做好万全准备，只能用有限的材料匆忙进行仪式。水野耸耸肩，看向房间地板上半死不活的男人，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“你好啊老板，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“谢……来……”
“嗯？你说什么？”
男人胳膊上全是竖切伤口，鲜血淋漓。头发凌乱打结，散发出肉类和海鲜的腥臭。平心而论，用手搀扶已经是水野的极限，他可不想贴近那颗滴落着不明粘液的脑袋。
然而，与内心的祈祷相反，男人倚靠在水野胸前，勉强直起了上身。
“谢谢……你能来。”
衬衫胸前染上深色水痕，一路蔓延到肩膀。水野动作一僵，脸上勉强挂着微笑：“我先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，男人抬起头，黑发蠕动着扑面而来，蒙住了水野的眼睛。触手似的东西钻入口中，穿过喉咙涌进身体内部。呕吐感逆流而上。水野这才反应过来，用手拉扯缠在脸上的头发，却纹丝不动。
与此同时，冰凉的手指解开了衬衫纽扣。水野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。与其说恐惧，不如说万千疑问在脑内飘过。难道是自己搞错了？不过，房间里只有这个男人啊。他真的是人类吗？能做到这种事，又有什么必要在墙上放镜子呢？等等等等停！脱衣服是想做什么啊？
急促的喘息从胸口移到腹部。唾液打湿了肚脐附近的皮肤。
难道说……要被撅了？
倪克斯女神在上，这可是另外的价钱！水野狠狠咬着塞满嘴巴的触手，尝到了味道奇怪的液体，又是一阵反胃。
尽管看不见任何东西，他依然能感觉到许多尖刺扎进身体。自己被吊起来左摇右摇，最后从腰部一分为二。
男人大口吞咽断肢流出的灵质。很快，水野变得疲惫又虚弱。他忽然想起沉默寡言的洛玻斯祝他今天好运。她一定预见了这场闹剧。
这算不上令人满意的开幕，但无疑是最糟糕的。男人将他敲骨吸髓吃了个精光，水野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，用残存的灵质重塑身体。
现在他明白镜子的用处了。不是为了自我保护，而是防止回应召唤的灵体主动离开。
此仇不报非君子，但俗话说得好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。
水野谨慎地开口：“我不想和你做交易。”
“请务必再考虑一下。”
见水野不置可否，男人继续劝说道。
“既然你回应了我的召唤，就意味着对我的灵魂感兴趣。我不会拖延数十年都不许愿，白白浪费你的时间。只要签下合约，你立刻就可以着手实现我的愿望。”
“对你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那刚才发生的事情算什么？被触手袭击也叫稳赚不赔？
水野转过脸翻了个白眼。
“好——吧，你想要什么？钱？长生不老？或者说，再也不会饥渴到抱着个陌生人狂啃？”
两人沉默了几分钟。水野只当是他在考虑许什么愿望。不料男人问了一句：“刚才那句话是提问还是讽刺？”
“当然是提问。”水野收拢双腿，浮到空中，“像你这样主动推销灵魂的人比较少见。巧的是他们有个共通点，就是不太聪明。我最喜欢和笨蛋做生意了，包括危险的笨蛋。”
他俯身，示意对方把手按在自己头上。
男人心领神会：“请协助我迎来正确的死亡。”
水野低着头，聆听支配者的话语。等男人说完又问：“什么是正确的死亡？”
“让我作为人类死去。”男人解释道，“你听过美杜莎的传说吗？凡人遭到诅咒，变为致命的怪物。我身上发生了类似的事，因此正在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。”
“好——吧，成交。”
水野肩上一轻，阻挡灵体离开的力量消散了。真想马上回到冥界喝几杯蜂蜜酒。不过得先把人救出去。
他认真观察起面前的男人。鼻梁挺拔，脸颊削瘦，眼球布满血丝，皮肤毫无血色，隐隐泛着灰败，宛如常年被囚禁在地牢内的犯人。但面部轮廓英挺，五官很是端正，睫毛纤长。虹膜颜色很浅，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分明，似乎是浅灰中带点蓝色。头发乱糟糟的，垂在耳侧。男人只贴身穿着一件上衣和裤子，布料单薄，缝线也十分粗糙，有多处破损，想必保暖都成问题。
“我是水野，老板怎么称呼？”
男人想了几秒。
“格雷。”
格雷，灰色吗？应该是假名，不过很适合他。
“被诅咒的原因就先不问了。我认识一个靠谱的医生，让她检查下你的身体。期间我打算回一趟冥界……”
“不用，就近找个旅馆休息吧，我的身体目前不要紧。”格雷突然开口，“今天几号？”
“十六号上午十点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被人袭击是前天晚上的事……”他的声音逐渐变轻，“召唤前衣服完好无损，光是毒素和麻醉剂不足以致死，大量失血加速了变化？以后要注意。”
水野礼貌地没有打扰老板自言自语。格雷回过神，发现他默默把手搭在自己肩上，于是微微歪头表示困惑。下一秒，两人便瞬间移动到了地表。天空阴沉，似乎大雨将至。
格雷适应亮光的速度也异于常人。环顾四周，此处正是幽叶芽镇的墓园。最近一周他住在镇上的微光旅馆。谢天谢地，或许有机会找回钱包和电脑。
想到这里，格雷不禁喜上眉梢，第一次向水野露出笑容。
这表情极大程度上冲淡了他郁郁寡欢的气质。正因如此，守墓人不仅没有把衣衫褴褛的两人错认成僵尸，还送给他们一瓶水解渴。真是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